戊戌冬月,京华寒意渐浓,寺庙香火却不减反增、世人心中有惑,多求于神佛,尤以观音灵签,最得信众倚重、于袅袅青烟中,一问前程,二问姻缘,三问安康,得一纸签文,或喜或忧,皆盼寻得一解签人,拨开云雾,指点迷津、谈及解签,不得不提《封神演义》中殷郊遇师解签的一段公案,其间曲折,足以为后世求签者鉴。
殷郊,商纣太子,身负国仇家恨,得仙师广成子所救,授以无上法宝,并立下重誓,若助纣为虐,必遭犁锄之厄、其心志之坚,可谓撼天动地、然下山途中,人心思变,遇申公豹巧舌如簧,一番亲子之情与家国大义的扭曲说辞,竟令他那颗复仇之心渐渐动摇、正当其进退维谷,六神无主之际,途经一古刹,内奉观音大士,便入内求得一签,望菩萨能给予启示。
此签诗文,寓意深远,字句间藏有机锋、殷郊初看,只觉云山雾罩,未能解其真意、恰逢寺中一老僧,鹤发童颜,目光如炬,似能洞察人心、殷郊遂上前请教,将签文与自身困境一并道出、老僧接过签文,凝视片刻,长叹一声,言道:太子殿下,此签乃警示之兆、签中所言‘顺逆只在一念,归去恐是无门’,正是点化您此刻之心境、您身负仙师厚望与重誓,此为‘顺’;若听信谗言,倒戈相向,便是‘逆’、一旦踏错,前路将断,万劫不复,正如那犁锄之刑,再无回头之日。
这番解读,字字珠玑,直指核心、倘若殷郊能在此刻幡然醒悟,谨记誓言,则又是另一番天地、可惜,天意弄人,更是人心自误、彼时的殷郊,已被亲情与仇恨的迷雾蒙蔽了双眼,听了老僧之言,非但没有警醒,反而从自己的角度曲解了签意、他心想:顺者,顺天命,顺人伦也、我为子,助父乃天经地义,此为顺、逆者,背弃纲常,助外人伐自家邦国,此为逆、看来菩萨亦是点化我,应回归朝歌,助父王一臂之力。
同一番签文,同一番解读,听在不同心境的人耳中,竟生出截然相反的两种意涵、老僧所解,是道义之顺逆;殷郊所解,是人伦之顺逆、他将老僧的警告,当成了对自己错误抉择的肯定,自以为得了神佛的允诺,便心安理得地走向了那条不归路、最终,违背誓言,法宝尽失,应了那犁锄之厄,魂归封神台。

殷郊的故事,恰是观音灵签最深刻的注脚、求签,求的究竟是什么?并非一个简单的吉或凶,好或坏、观音菩薩的慈悲,体现在签诗的警示与指引中,而非铁板钉钉的命运判决书、签文如同一面明镜,照见的不是未来,而是求签者当下的心相、你心中有何执念,有何欲望,有何恐惧,镜中便会显现出相应的景象。
解签之人,亦非断人生死的判官、一位真正的解签师,如同那位老僧,他的作用是拂去镜面上的尘埃,让你看清镜中真实的自己、他依据签文的意象、典故,结合求签者的处境,给予客观而中肯的分析,点出症结所在,点明那条最应谨慎而行的道路、路,终究要靠自己去走。
世人求签,往往只重结果,得上上签则喜不自胜,以为万事大吉;得下下签则愁眉不展,仿佛末日降临、殊不知,上上签里亦藏有满招损,谦受益的告诫,下下签中也未尝没有否极泰来,绝处逢生的转机、关键在于求签者能否放下我执,以一颗清净、谦卑之心去领悟签诗背后的智慧。
殷郊之败,不在签文不灵,不在老僧不智,全在于他自己的心魔作祟、当一个人的内心已被偏见与执念占据,那么再好的良言,也会被他扭曲成迎合自己欲望的声音、他不是在求解,而是在求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犯错的借口、这才是求签问卜最大的误区。
当我们手捧一纸观音灵签,在揣摩其深意之时,不妨先问问自己的内心、我所求为何?是真心寻求指引,还是只想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?如同殷郊,若不能正视自己立下的誓言,不能分辨谗言与忠告,即便观音菩萨亲临点化,恐怕亦是枉然、签是引路灯,而非代步车,前行的每一步,终究要靠自己的脚去丈量、命运的犁锄,究竟是用来耕种福田,还是用来终结自身,这选择的权力,始终握在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