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十一月的朔风,已带了几分凛冽,刮得胡同里的落叶没了方向,盘旋着,像是说不尽的心事、天穹高远,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穿古今、此情此景,最易让人想起一句老话:心怀暗计,有天公解签。
人活一世,谁心中没几笔算盘?小到柴米夫妻的斗智,大到商海浮沉的博弈,乃至国与国之间的纵横捭阖,无不是在计字上做文章、这计,藏于心,隐于色,是那深夜书房里不眠的烛火,是那酒桌上看似无意的一句探问,是那棋盘上未落却已在胸中的关键一子、我们称之为筹谋,称之为远虑,称之为智慧、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最高明的棋手,能算尽天机,操控全局,将命运的丝线牢牢攥在自己掌中。
棋盘之外,尚有执棋之手、这手,便是天公。
此天公,非是庙宇中那泥塑金身的偶像,而是一种规律,一种秩序,一种超越个体意志的宏大力量、它有时化身为时间、再周密的计划,再隐秘的布置,都需在时间的河流中接受冲刷、水落,方能石出、许多当时看来天衣无缝的巧计,在数年,数十年之后回望,漏洞百出,可笑至极、时间是一位最公正的史官,它不偏不倚,终将剥去一切伪装,让赤裸的动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、一个人的品行,一家企业的根基,一个时代的真相,从不取决于一时的巧言令色或机巧手段,而是在漫长岁月中,其行为累积而成的最终样貌。

它有时也化身为因果、佛家讲三世因果,世俗说种瓜得瓜、你今日埋下的种子,决定了来日结出的果实、那些以损害他人为前提的暗计,即便一时得逞,也已种下了怨恨与纷争的毒根、这毒根不会立刻发作,它会潜伏,会滋长,在某个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,从你最坚固的壁垒内部,破土而出,结出败亡之果、反之,那些出于善意与长远考量的谋划,即便过程曲折,一时不见成效,其播撒的善缘与信任,也会在不经意间化为渡你过河的舟,扶你上山的杖、这便是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、其解签的过程,往往不是疾风骤ethunderous judgment,而是如温水煮蛙,于不知不觉中,尘埃落定。
更有时,这天公是人心、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、人心向背,是世间最大的变量,也是最不可算计的常量、三国时的曹孟德,挟天子以令诸侯,不可谓计不深,谋不远,然终其一生,仍有天下归心之憾、为何?因其计谋多出于权术与霸道,失了人心根本、一个人的计谋,若能顺应多数人的利益与情感,便如顺水行舟,众人拾柴;若逆势而为,将他人玩弄于股掌,即便机关算尽,也终将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一时的蒙蔽,换不来一世的安稳、当人心这杆秤开始倾斜,任何精妙的暗计都会显得轻如鸿毛。
所谓解签,便是最终那个无可辩驳的结果、你以为你求的是上上签,可天公给你解出的,或许恰是那支下下签、这结果的呈现,往往出人意料,却又在情理之中、商场上,一家靠概念和故事堆砌市值的公司,无论描绘的蓝图多么宏大,最终会因一份真实的财务报表而轰然倒塌,这就是天公在解泡沫之签;职场里,一个惯于踩着同事肩膀向上爬的人,或许能平步青云,却会在某个关键时刻,因无人援手而跌入谷底,这就是天公在解孤立之签;生活中,一段以欺瞒开始的关系,无论如何弥补,那根不信任的刺终会扎破所有温情的表象,这就是天公在解虚假之签。
那么,人是否就该无所作为,听天由命?非也、老话的智慧,不在于让人放弃筹谋,而在于校正筹谋的心、君子谋事,小人谋人、真正的计,是阳谋,而非阴谋、它应当是放在阳光下的,是经得起推敲与审视的、它算的是如何把事情做成,而非如何把人算计进去、它求的是共赢,而非独占、这样的计,其根基是稳固的,其方向是光明的,因为它顺应了时间、因果与人心的大势、如此,你的计,便与天意合流。
北京的冬夜来得早,华灯初上,车流如织、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、计算、但抬头看,那几颗早早探出头的寒星,亘古不变地悬在天际,冷眼旁观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,看尽了古往今来无数的机巧与算计、它们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世人:你的每一步,每一个念头,都已在天公的签筒里,悄然写下了注脚、最终的签文为何,不取决于你摇得多虔诚,而取决于你当初,往那筒中放入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