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辰龙年,秋分已过,天地间渐染萧瑟、时维一九七六年,公历九月下旬,黄历翻开了凝重而特殊的农历八月、这一月,自公历9月24日起,至10月23日终,始于丙午日,终于乙巳日,共三十天,为大月、彼时的中国,正经历着时代的剧变,天象的运转与人间的悲欢交织,使得这一页旧历,读来别有深意。
此月的天时节气,极为精准地刻画了由秋入寒的轨迹、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,恰逢寒露;八月三十,月末之日,又遇霜降、节气与节日的重叠,仿佛是天道在无言中为人间事做出注脚、寒露意味着露水更重,寒意渐浓;霜降则预示着冬日将至,万物敛藏、整个农历八月,便是在这清冷肃杀的氛围中度过的。
翻开当年的黄历,查阅每日的宜忌,便能窥见那个年代的生活脉络与精神寄托。
八月初一,丙午日、月之始,阳火炽盛、黄历上或书宜祭祀、祈福、会亲友,然忌动土、开市、新月的开始,人们本能地寻求神明庇佑与家族温暖,以慰藉动荡时局下不安的内心、祭祀与祈福,并非简单的迷信,而是精神上的锚定,是对祖先的追思与对未来的渺茫期盼、会亲友则更显珍贵,在那个通讯不便的年代,亲人间的相聚是维系情感的重要方式、而动土与开市之忌,则暗合了社会百废待兴、不宜大兴土木与商业活动的现实、一切都在静默中等待,等待一个不明朗的未来。
行至八月十五,庚戌日,中秋、这一天本是阖家团圆,举杯邀月之日、然一九七六年的中秋,月色显得格外清冷、庚属金,戌属土,土金相生,本为稳固之象、又逢寒露,夜气更凉、黄历上此日宜祭祀、赏月、祈福,却绝不会有嫁娶、宴乐等喜庆字眼。

祭祀放在首位,意味深长、家家户户的祭月,除了传统的对月神的敬畏,更添了一层对逝去伟人的哀悼之情、那晚的月饼,滋味想必是复杂的,甜中带涩,圆满的形状反衬着人心的残缺、所谓月圆人不圆,在这一年得到了最沉痛的印证、人们举头望见的那轮明月,与千百年来李白、苏轼所见并无二致,但月光洒下的大地,却承载着截然不同的心境、黄历的宜赏月,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,让人们在静观天象的永恒运转中,获得片刻的宁静与超越、至于忌远行、忌动土,则是一种保守的姿态,时局未明,固守根本,是当时大多数人的选择。
中秋过后,秋意更浓、农事上,此月是收获与储藏的关键时期、黄历中的纳采、收谷、入仓等字眼会频繁出现、在乡野田间,农人遵循着古老的节律,将一年的辛劳果实归于仓廪、这是生存的根本,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,土地的回报是诚实而可靠的、黄历的指引,如同田间老农的经验,告诉人们何时下种,何时收割,这是一种顺应天时的智慧、比如在某个辛酉日,金气旺盛,利于收割,黄历便会注明宜割禾、而在某个壬子日,水汽充沛,则可能忌晒谷、这些看似简单的宜忌,背后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的经验积淀。
除了农事,居家生活亦有章法、随着寒露霜降的到来,天气转冷,修缮房屋、准备冬衣成为要务、黄历上的修造、安床、裁衣等事项,便为民众的日常起居提供了参考、譬如,选择一个成日或开日来修补漏雨的屋顶,或是在一个暖阳的午后裁衣,为家人缝制棉袄、这些琐碎的日常,构成了普通人生活的全部、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外,黄历关注的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人道、它提醒着人们,即便身处历史的洪流,也要过好眼前的日子,敬天爱人,修身齐家。
到了八月三十,乙巳日,霜降、木火相生之日,却迎来了初霜的讯息、作为本月的终结,这一天的黄历宜忌同样耐人寻味、宜扫舍、除服、沐浴,皆有辞旧迎新、洗涤污秽之意、一个月的结束,伴随着霜降的到来,天地间进行着一场自然的清洁、人事的扫舍,既是打扫居所,也是整理心绪、而除服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,意味着某个阶段的丧期结束,生活需要向前看、这与当时社会上逐渐从巨大的悲痛中走出来,开始面对新局面的心态不谋而合。
回顾一九七六年农历八月的黄历,它不仅仅是一本预测吉凶的工具书、它是一面镜子,映照出天道循环的自然规律;它是一部史书,记录下特殊年代里民众的生活状态与精神世界、在那个没有网络、信息闭塞的时代,这本薄薄的册子,是无数家庭安排农事、婚丧、起居的重要指南、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,将宇宙的节律与人间的烟火紧密相连,为处在迷茫与悲痛中的人们,提供了一种秩序感和确定性、那清冷的月光,那带着寒意的露水,那田间的稻香,以及黄历上每一个安静的汉字,共同构成了丙辰龙年秋日里一段深刻而复杂的集体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