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节已入仲冬,北京的风一日比一日刮得紧,吹在脸上,像刀子、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、日历翻到十一月,人们开始在闲聊中,不经意地提起一个问题:今年过年,早还是晚?
紧接着,便会有人掏出手机,熟练地点开日历应用,滑动几下,然后宣布一个精确的公历日期、大家哦一声,记下了,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普通的放假安排、这个场景,每年都在上演、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除夕究竟是哪一天,需要借助现代科技才能将它从时间的洪流中打捞出来。
它不再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,一种临近年关自然而然升腾起的期盼与焦灼、它变成了一个需要查询的知识点,一个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标记。
记忆里的除夕,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日期、它是一个漫长过程的顶点、从腊月开始,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、家家户户的窗台上,挂上了风干的腊肉和香肠,酱色的油光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、母亲们开始清扫房屋,掸去一年积攒的尘埃,仿佛要将所有不顺与烦恼都一并扫地出门、父亲们则会搬出梯子,郑重其事地贴上春联和福字,那鲜红的颜色,是整个萧瑟季节里最温暖的火焰。
那时的我们,哪里需要去查日历?整个世界都在提醒你:年,就要到了、街角的鞭炮摊子,孩子们口袋里偷偷攒下的几块零花钱,厨房里日夜不熄的灶火和愈发浓郁的食物香气,都在为你倒数、除夕,是那场盛大演出的最高潮,是所有准备、所有期盼的集中引爆。
如今,这根贯穿整个腊月的线,断了。
我们住在几十层高的公寓楼里,邻里之间互不相识,更遑论分享谁家飘出的炸丸子香、城市里禁放烟花爆竹,年三十的夜晚,安静得和任何一个周末没有区别,听不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,也闻不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、那曾是辞旧迎新的号角,如今只存在于视频和回忆里。
年夜饭,也变了模样、从前,那是一场需要全家总动员的战役、择菜、洗菜、剁馅、和面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、厨房里热气腾腾,大人们的谈笑声、孩子的嬉闹声、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交织成一曲最动听的交响乐、而现在,一通电话,一个App下单,半成品的年夜饭礼盒就能送到家门口、我们省去了劳累,却也一同省去了过程中的乐趣与温情、我们吃到的,是标准化的美味,却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家的味道。

就连除夕夜最重要的那份仪式感,也在被稀释、守岁,曾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,可以名正言顺地熬夜,吃着零食,听长辈讲过去的故事、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,看一档无论好坏都必须看完的春节联欢晚会,那与其说是在看节目,不如说是在享受一种在一起的氛围。
现在,电视机或许还开着,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块更小的屏幕上、抢红包的兴奋,取代了等待压岁钱的神秘、我们在各个群里发送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语,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,却忘了抬头看看身边亲人的脸、我们联系了更多的人,却离身边的人更远了。
我们为什么会不知道除夕是哪天了?
或许因为,除夕的味道淡了、它不再由一系列具体、繁琐、充满人情味的仪式构成,而是被简化成了一个假期符号,一个消费节点、商场在元旦后就早早挂上红灯笼,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,提醒你该为年消费了、但这种商业化的热闹,像没有根的浮萍,飘在生活的表面,无法沉淀到心里。
或许因为,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、快到没有时间去感受一整个年的酝酿过程、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的工作任务中无缝切换,直到法定假期的前一天,才猛然惊觉,哦,要过年了、我们失去了对农历、对节气的感知力,二十四节气成了天气预报里的点缀,而除夕,也沦为了公历体系里的一个附属品。
我们不再需要记住它,因为手机会提醒我们、我们不再需要准备它,因为商业社会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、我们不再需要依赖它来完成家庭的团聚,因为随时可以视频通话。
当一个日子所有的内涵都被抽离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称时,谁又会真正去在意它到底是哪一天呢?
十一月的冷风依然在窗外呼啸、我看着手机日历上那个被圈出的日期,心里想着的,却是童年时那个寒冷冬日里,踮着脚尖盼望,充满烟火气息与家人欢笑的,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除夕、我们失去的,可能不只是一个日期,而是一种与时间、与家庭、与传统深刻联结的感知能力、那个曾经无比确定的日子,如今,在我们的心里,变得模糊了。